商業周刊 第1098期 2008-12-08 撰文者:單小懿

粉紅色凱迪拉克,美國的傳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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凱迪拉克,美國文化的象徵,代表美國在全球享有的富貴、榮耀地位。

然而,一百零六年後的此刻,生產凱迪拉克的通用汽車(General Motors,簡稱GM)卻瀕臨破產!這意味著,美國夢,也逐漸崩解了嗎?

底特律和通貨緊縮——
並列經濟學家克魯曼最憂心的事

零下四度,《商業周刊》採訪團隊抵達美國汽車製造業重鎮——底特律(Detroit)現場:粉紅色凱迪拉克的故鄉。

再過三天,就是感恩節,然而,這卻是底特律建城以來最冷的感恩節。在紐約,七十層樓高,洛克斐勒中心廣場的指標奇異電器大樓前,人潮聚集,大家慶祝著華爾街輕而易舉得到七千億美元的鉅額「紓困」;但底特律的九十一萬市民,卻苦等不到二百五十億美元的「貸款」。

十二月八日,底特律居民的命運即將揭曉。如果國會不通過三大汽車廠(通用、福特〔Ford〕、克萊斯勒〔Chrysler〕)的紓困案,這座城市將面臨有史以來最大的生存危機!

這,就是今年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保羅‧克魯曼(Paul Krugman)擔憂的「雙D危機」。他說:「成千上萬的美國人將在未來兩個月失去工作與房子,我最關注的卻是兩個『D』的問題,通貨緊縮(Deflation)與底特律(Detroit)。」

為什麼底特律能跟美國的通貨緊縮總體現象相提並論?
因為,底特律是美國製造業的象徵;汽車,更是美國人圓夢的信心指標。三大車廠(Big Three)之於美國人,就如同台塑、鴻海之於台灣製造業的意義。你可以想像,如果有一天,台塑、鴻海帝國崩解嗎?老大哥,怎麼會倒?

何況,汽車業的產業關聯係數最高,上下游衛星體系一旦崩解,將對美國經濟產生極大的漣漪效應。而底特律,美國密西根州的經濟心臟,一旦被迫停擺,密西根州將成為金融海嘯下,美國災情最慘重的州,包括五所州立大學的預算將遽減、公共建設暫緩……,一切進入惡性循環。

根據通用汽車總裁瓦格納(Rick Wagoner)預估,如果得不到金援,「三大車廠將被迫關閉半數美國工廠,明年將有超過三百萬人失業,一千三百萬相關職位受影響。」

三大車廠的狀況真的這麼糟嗎?請看以下:

數據一:三大車廠虧損累累:今年截至第三季,三大車廠累計虧損超過三百三十二億美元,這筆錢可以用來蓋三十三座杜拜塔;而光是通用汽車今年就虧損兩百億美元。

數據二:銷售前景黯淡:今年截至十月底,全美汽車銷售量下跌四五‧一%,相當於減少兩百萬輛,創第二次大戰以來新低,未來還會更差。

數據三:車廠現金將用罄:三大車廠現金將陸續於明年初、最慢到明年中全部用完;通用最快可能在明年一月出現周轉危機。

克魯曼因此警告:「倘若這事實發生,我們就很難把美國的車廠找回來。」唇亡齒寒,三大車廠的衰敗,對美國製造業有一葉之秋的作用。

這天,我們與有「全世界最偉大汽車銷售員」之稱的喬吉拉德(Joe Girard)碰面,他開車帶我們走訪底特律,見證這個城市的起落。

車子開到Woodward大道,這條筆直、寬闊的道路,曾是全世界第一條柏油路、第一條水泥路,更是全世界第一個裝設交通號誌的道路。
美國的巴黎變空城——
「曾經」,是當地人最常掛嘴邊的話

接著,我們到了福斯劇院(Fox Theater),這是全美第一家戲院,八十年前,就誕生在底特律市中心,既不是坐落在紐約、也不是好萊塢,可以想見底特律昔日的繁華。當時,純銅打造的大門,如鑽石般閃耀;結合中國、印度和波斯的異國情調,金碧輝煌;全盛時期劇院內五千席次全滿;劇院對面就是梅西、哈德遜百貨公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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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今,百貨公司早已撤離,連找個餐館都不容易,偶爾才有兩、三輛車子呼嘯而過。Woodward大道上,平均每百公尺就有七、八戶廢棄店面;兩旁的高級歐式獨棟住宅,如今荒煙蔓草、房屋燒毀破棄,殘存的屋內寄居著黑人遊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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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這裡全都空了,空了!這裡曾經是那麼繁華,現在卻成為一種羞恥。」喬吉拉德心痛的說。

半世紀前,底特律因為汽車業而繁榮,是全世界最有活力的城市,人口高達兩百萬,現在卻只剩下九十萬。每天,都有人逃離這個城市,這裡,成為美國人口銳減最快的城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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車子轉到金融區。二十世紀初期,當金融鉅子們在華爾街爭蓋摩天樓時,汽車大亨們也不甘示弱的在底特律蓋起一棟棟尖頂、幾何拼貼外觀的裝飾藝術(Art deco)歐風摩天樓,這裡曾被譽為「美國的巴黎」。金融區對面的七十二層摩天樓,則是通用汽車總部,名為「文藝復興中心」(Renaissance Center)。過去,這裡熱鬧繁榮,此刻,它連一樓的店面都要出租。
「曾經」(used to),是這裡的人嘴邊最常掛的一句話。

「這城市正邁向死亡,」來自台灣、在此地居住十八年的工程學教授葉治平感嘆。為什麼,絕代風華化為今日蒼涼?

工人媲美台灣部長——
年薪更高,連眷屬都享有全額保險

在通用汽車服務三十八年的史塔克(William Stark),是底特律繁華期的見證者。

彬彬有禮的史塔克,標準的工程師樣貌,祖孫三代,都為三大車廠工作。

從小,史塔克便熱愛汽車,「進入車廠工作,是我一生的夢想。」回憶當年,也就是一九六○年代、汽車業的全盛期,他眼中發出亮光。當時,他進入通用汽車建教合作的學校,從黑手做起,每兩年參與一個主要計畫,包括凱迪拉克轉化爐、汽油引擎等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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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全盛時期,我們同時有五個計畫在手上進行,每個團隊都是二百五十到三百人。」史塔克的黃金人生,隨著美國汽車業同步起飛,那時,三大汽車廠與波音飛機(Boeing)、IBM平起平坐。

走進亨利˙福特(Henry Ford)汽車博物館,印證了史塔克口中的輝煌,每輛骨董車都是純手工打造、閃閃發光的黑色烤漆、圓弧車頭,完美的細節處處顯示美國汽車業追求極致的工藝美學。

也是從一九五四年起,通用汽車三十六次,登上美國五百大企業的第一名。車廠裡,工人年薪平均在八、九萬美元,若再加上加班費,年薪可衝上十萬美元,比台灣部長級的年薪還高。不只如此,車廠還全額提供員工眷屬的保險、車險等福利。

第一頭銜成贏家詛咒——
車子滯銷,工廠照樣三班製造新車

源源不絕的財富,讓管理、勞工階層雨露均霑,也出現難以撼動的既得利益共生體(尤其是工會),贏家的詛咒自然隨之而來,組織惰性、居高不下的勞動成本,三大車廠的競爭力逐漸下滑。

底特律市民克里夫(Cliff)說:「車廠的員工成天站在生產線旁抽菸聊天,什麼都不做,就可以賺一小時九十美元的高薪,不輸有學位的工程師。他們變得驕傲起來。」

以勞工成本來說,美國車廠中階主管的薪水,相當於日本車廠的執行長(CEO);其中,美國車廠,每輛車所負擔的醫療保險支出,則是日本車廠的五倍以上,約九百至一千四百美元。

因此,過去近百年,北美的汽車多數在密西根州製造的,但從二○○四年後,密西根州已被加拿大的安大略省所取代。

好日子逐漸遠離。過去十四年(一九九三年至二○○七年),通用汽車的股東股利,還不及每年支付近四十八萬退休員工相關費用的八分之一。

二○○一年後,百年龍頭通用汽車,再也沒有拿過全美第一大企業的榮銜,江河日下。

葉克明,一位到此追尋美國夢的台灣人,對此感受最深。一九九五年,他取得博士學位後到克萊斯勒上班,負責Jeep的汽車製程。他的夢想是能夠當上車廠廠長。

但一九九○年代後期,日本車進入北美市場,三大車廠的銷量開始下滑;三大車廠因為固定成本高,為了負擔員工的薪資、開銷,必須不停的製造更多的車子。「最荒謬的是,車廠隔壁的空地上堆滿了車子,我們工廠裡面,還是每天照三班輪。」他對我們苦笑。

身為經理的葉克明,每天看著車子賣不出去,他警覺到「美國夢」越來越遠。即便再努力工作,七年仍得不到升遷,接著,公司開始裁員,常常,一小時內,就請黑名單上的員工離開公司。他越看越心寒,終於在今年二月離去。
五十年的風光,讓美國車廠聚積了財富,但也變成行動緩慢的龐然大物,對劇烈的環境變化,毫無還擊之力。金融海嘯,更成為壓垮它們的最後一根稻草。

從汽車業看美國產業——
過度擴充信用,把美國人寵上了天

美國汽車業的老大地位已被日本超越,而美國在全球所扮演的老大角色,也將面臨挑戰。

美國《新聞週刊》(Newsweek)國際版主編札卡里亞(Fareed Zakaria)觀察:數十年來,不管是美國汽車、鋼鐵廠,還是銀行的員工,都擁有別國工人沒有的優勢——優先獲得美國資本。「他們利用這種先取權,優先取得別人沒有的技術、訓練,進而用相當有競爭力的價格,製造別人所無法生產的商品。」

如今這種先取權已經消失,全世界都悠遊於資本海洋中。「突然之間,美國勞工不得不自問,我們有什麼過人之處?」

札卡里亞評論,美國人堅信競爭的優點,但一到了國際競技場,卻忘掉這個事實。「自從蘇聯瓦解以來,美國像個巨人似的橫行全球,沒有對手,不受約束。」這讓美國人變得自大、粗心和怠惰,就像通用汽車毫不注意大環境的變化般。

美國時間十一月十八日,華盛頓現場,三大車廠執行長搭乘私人飛機到國會求援。

「難道你們不能降級到坐頭等艙,或者用其他方式來這裡嗎?」聽證會上,議員們劈頭便質疑三大執行長,「手裡拿著錫杯的人說自己把事業搞砸了(編按:『錫杯』是好萊塢的一部電影,意指奢華),實在非常諷刺。」

「我問你們,如果願意現在賣掉私人飛機,搭乘商務飛機回去,請舉手。」議員繼續逼問,但沒有人舉手。

就在三大執行長到華盛頓同時,俄亥俄州的汽車下游組裝廠提早反映裁員,當地的羅斯小鎮成為鬼城;通用汽車緊接著宣布,明年一月堪薩斯城的工廠將延長停工……。根據密西根大學最新調查,三大車廠的裁員潮,將讓密西根州連續兩年失業率超過一○%,成為美國失業率最高的州。
三大車廠也開始大砍日常支出,福特決定出售五架公司飛機,取消聖誕節派對;通用則停止老虎伍茲的代言;克萊斯勒下令削減開支,超過一千美元以上的支票收據,須經過副總裁簽核,才能報帳。

《華爾街日報》(Wall Street Journal)指出,過去數個禮拜,底特律西側的通用汽車員工們都注意到:「越來越多牆上的時鐘錯亂了時間,或者不再一致了。」為了一百五十億美元的瘦身計畫,通用不再保持五百六十二個時鐘規律運作,藉以免除更換電池,以及一年兩次調整夏日節約時間的成本。

不僅如此,通用位於文藝復興中心總部,低樓層工作的員工得在像迷宮一樣的房子裡爬樓梯,公司每晚七點關掉電梯。在密西根Milford的檢驗廠,通用將無限供應的自動筆換成普通的鉛筆。許多小動作都讓員工抓破了腦袋,「這就是他們能想出最好的省錢方法了嗎?」

全球銷量最多的專業旅遊書《寂寞星球》(Lonely Planet)如此描述底特律:「過去,底特律人用智慧打造了財富;現在,他們卻用財富打造了一無所有。」

韋恩州立大學商學院教授亞普納克(Attila Yaprak)在底特律執教三十年,他對我們說:「美國老大地位的動搖,從汽車業可以見微知著。」

「人們被支付過高的薪水(overpaid),不止汽車業,這是美國產業普遍的現象。」亞普納克舉例,他去年送修汽車時,技工只簡單調整了二十幾分鐘,就索價九十美元,因為他們的時薪高達九十美元,這相當於台灣中型上市櫃公司的總經理薪水。

今年初,他回土耳其老家,理髮師在一小時內提供按摩等整套服務,一小時下來,含稅、小費,只要七美元;但是在美國,「只是理個普通的髮型,二十分鐘,什麼服務都沒有,連稅就要三十三美元!」
美國人憑什麼服務能夠享有如此高薪?「我們(美國人)都被寵壞了,」亞普納克說,「我們提供的價值,遠低於我們所收取的薪水。」

而過去十幾年的信用擴張,也助長了美國人的過高薪資。「過去十幾年,身上只要有信用卡,我們買東西不用付任何代價。」亞普納克說。可是多數的美國人渾然未覺,「這正是問題所在,」他斬釘截鐵的說。

以擴充信用為主的經濟架構,加上過高的薪資,讓美國人被寵上了天。當然,也因為美元的強勢,與無限制的印鈔票,讓全世界不斷的買進美國資產,炒高了美國的價值。如今,美國夢幻滅!

單極世界走向多極化——
美國得開始和他國共商國際事務

根據美國聯準會(Fed)最新預測,今年美國經濟成長率最多只有○.三%,甚至可能零成長,而明年將是負成長。

十一月份,美國國家情報委員會(NIC)發表最新報告直指,「美國的支配力將減弱。」

這份報告大出各界意外,因為這份報告每四年編一次,是美國總統研判問題時的重要參考,而該委員會四年前還指出,到二○二○年,「美國仍將扮演全球最重要的支配角色,」如今卻大修方向。

也就是說,由美國主導一切的「單極世界」(Uni-polar)即將結束,金磚四國的崛起,讓世界趨向「多極化」(Multipolar World),從現在開始,逐漸的,美國「老大哥」也要坐下來和其他國家共商國際事務了。

後美國時代來臨。「過去美國人享受太多的優勢,現在,大家要開始學習根據自己的價值取得薪水(paid by your value added),雖然很難,但這是唯一的路。」亞普納克說。

這一天是感恩節,零下七度的清晨,居民們紛紛從郊區湧入城內,大家帶著棉被、椅子,在Woodward街旁卡位,翹首盼望全美第三大感恩節遊行。「今年的人比去年還要多!或許景氣越差,大家越想聚在一起取暖。」從安雅堡(Ann Arbor)返回底特律過節的東尼對我們說。
我們,彷彿看到昔日繁華的底特律。

就在此時,一位底特律居民投書當地報紙:「在令人心痛的危機下,我們產生了不只生存(survive)、更要茁壯(thrive)的勇氣……。有句話說:『要從絕路中殺出血路』,這便提醒我們即使在困境中,仍要戮力創造全新的可能。」

美國是否會重蹈日本經濟「失落十年」的覆轍?「美國文化中最美麗的部分,就是開疆闢土的先鋒精神,無窮的探索、創新,只要這個心態還在,我們一定會找到出路,」亞普納克說。

兩百多年前,美國人乘著五月花號來到美國東岸,飢寒交迫,在印地安人的熱情之下,這群先鋒們得以度過第一個寒冷的冬天,才有今天的美國。這,也是感恩節的由來。

此刻,美國人也唯有重拾當年的拓荒精神,才能捱過黎明,重見曙光。

*一分鐘看底特律

地位:美國汽車製造業重鎮,含周邊有87,400名汽車從業人員

規模:美國第11大城,1701年建城

人口:約91萬6千人,黑人比率達88%

它的榮耀:
˙人類史上鋪設第1條柏油路、水泥公路、第1個安裝交通信號燈的城市
˙19世紀末,建造大量鍍金時代建築,被稱為「美國的巴黎」
˙第2次大戰時為軍工業重鎮,被稱為「民主的兵工廠」
˙擁有全美第1家福斯劇院

它的恥辱:
˙50年前人口逾200萬,現在是美國人口銳減最快的城市
˙2008年《CQ Press》評為美國大城市犯罪率排行榜第3名
˙2008年《富比世》評為全美最悲慘的城市,以犯罪率及失業率等為指標

整理:單小懿、陳泳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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